外婆的零食
外婆是2005年去世的,她活了90多岁。她生于长沙,死于长沙,从未离开过长沙一步。她读过师范学校,识文断字,这在上世纪20年代是少有的,听说她曾教过书,后来就一直做家庭妇女。我猜想,因为我外公是中国最早的私塾学堂的英文教师,有一定收入,养活一大家子是足够的,况且他们抚养三个子女,家里离不开人。外婆专司家务也情有可原。
我幼时她带过我几年,但在我上学受的教育影响下,我给她的阶级分类,她属于小资,非劳动人民,穷苦大众的类别,所以感觉她不是很正面,属于批判和接受改造的对象,不能效仿的。记得我初二的政治开卷考试题目就是批判身边的资产阶级思想,我写了满满的两面纸,把外婆的衣食住都指责了一通。说她讲究衣着,出门洒香水;爱吃零食,在食堂端饭,不劳而获;住在楼房里,木地板,还有用人做清洁,不艰苦朴素、、、、、、总之,尽管她一直很疼我,文革中物质匮乏,她给我寄衣服,腊肉,肥皂,甚至糖果甜点,我却始终对她印象不好,认为她好逸恶劳,没有劳动人民的勤劳简朴的本色。
是的,她普通而俗气,没有特别的地方,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唯独她的零食。
外婆有一个神秘的方形饼干筒,放在她高高的五屉柜上,她一天要开启无数次,从里面掏出各类零食,这个筒像一眼深井,可以源源不断的往外冒水,从未干涸过。那里面藏有长沙杂货店卖的腌姜,小蛋元,鱼皮花生一类,还有亲朋们送的蛋糕、点心、糖果。她每天上午带我去买菜时,菜买好了,必买些零食带回。这些零食除了自己享用,还有一大功用,就是用于交际。她每次走人家时,必带上一包点心;来客人时,必拿出些炒黄豆芝麻冲茶招待。因为她的走动较多,这些应酬用的食品都不是临时采买,而是常备不懈储存于她的饼干筒中。
每天上午饭前和下午午睡后,当我饥肠辘辘时,她就会及时的给我递上几片姜糖,几颗花生,或三两层云片糕,对我说,吃吧。这时,她自己也吃一点。我迫不及待的一口就吞了下去,这点美味对于我,就像鱼饵,刚刚尝到味道,却没有了。它们只能瞬时的刺激肠胃,解一下馋,结果更增了我的饥饿感。看她,却慢条斯理的吃的津津有味,一副很满足很享受的样子。
长沙是交通要冲之地,来自各方的亲朋常到她那里走动,凡去人都给她带糕点,她的零食不仅货源充足,而且品种丰富,时常翻新。我想哪怕是在最困难得没饭吃的时候,她都是享尽了口服的。
外婆在生命的晚期,有点精神毛病。我从武汉去看她,只见她在房里不停的走动,焦虑不安,神情紧张,不断的对我说,“几点的火车,你别误了车。”“我今天不走,还有几天呢。”无论我怎么解释,她还是着急。我给她买了蛋糕,她指指床,让我放在床下,我掀开床单,一股怪味扑鼻而来:床底塞满了各式食品盒子,还有许多水果,都是吃的,不知放了多久,在发霉,烂掉,散发着臭气。舅妈说,她的东西不许别人动,我们也没有办法。
我提出要带她到外面走走,散散心,她很久没出门了,也很想出去,于是,乖乖的让我背她下楼。她很瘦很轻,没什么分量了。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邻居们走过,热心的打着招呼,“娭毑,好久没见了,出来看看?”她也像往常那样应酬着,表情是很熟识的样子, 但已经记不得邻居的姓名,想不出亲热的话语来了。她指指前面,说,“小卖店。”这里是居民楼,哪有商店呢,我正纳闷,她扯着我走,拐了2个弯,果然见到有一户居民的墙上开了个大窗,里面是个小副食店,但是窗台很高,要上3级台阶才看得清楚。外婆要看里面,我只好把她抱起来,站到最上面台阶,她竟像小孩一样,张大着嘴,好奇的向里张望着,要把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都看个够,生怕漏掉了什么。我小时候,她也曾这样背我抱我的吗?想起她曾带我出门上街,我紧跟着她,生怕走丢了,现在她竟柔弱得离不开我的怀抱,不禁黯然落泪。她的最后,也没有忘记向商店张望零食,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嗜好。
听说她和外公关系不好,外公是独居另过的,至于怎么回事,我从未问过。还听说她曾嫌贫爱富,拆散了舅舅的一段好姻缘。用世俗眼光看,这些也属正常。但是在她60多岁时,她的爱女,我妈妈在文革中死于非命,她一直被瞒,开始还拼命追问,到后来就只字不提,到70多岁时,她忽然说一句,“我早就猜出你妈妈不在了。”再不打听其他细节了。她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。
她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,依傍舅舅生活,蜗居一生,身不由己,老年丧女,晚年孤独,只有用零食来享受和消遣,不亦哀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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