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元钱的西安临潼华山之旅

1969年初秋，席卷中国的“文化大革命运动”进入第四个年头。学校依然在“停课闹革命”，学校的课程停了，正常秩序被打乱了，但是后勤服务工作没有停，一日三餐有保障。因此，有不少学生还吃住在学校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大多数学生从最初狂热的革命激情中走出来，不再热衷于贴大字报、开批斗会、搞大辩论，而是冷静地思考：我们该怎么办？

我是“走资派”子女，属于“黑五类”（地主、富农、反革命、坏分子、右派），没有哪个“战斗队”敢要我，终日无所事事，感到空虚、彷徨，想走出去走走看看。我的想法与校友龚文心（外号“小本人”）不谋而合。她还拉上了好朋友金某（太原六中的同届生）。

我们都是靠家里给的生活费在校生活。我家经济条件算好的，因为父亲虽然被“造反派”“打倒”，被“山西省革命委员会”关在太原市“军管会”的看守所里，但没有停发工资。因此，每月除9元（每天三角钱）的伙食费外，家里还给5元零花钱，平时可买些牙膏、肥皂等生活用品。我那时不懂得节约，储蓄，每月的零花钱都要花个精光。到了月底看到还有剩余，就搞个“奢侈消费”。比如，买一卷胶卷（当时只需1.86元）叫上同室好友去迎泽公园照相；或者骑车去晋祠公园玩；有时还会买几两散酒在宿舍里搞个“几人小酌”，自得其乐。

要出去玩，不好意思开口向家里要钱，全靠身上仅有的9月份的零花钱5元整，要出门就算不买票“扒车”去，也只够几天的费用，不可能走太远。太原周围的大城市只有北京、郑州、西安名气大些，北京，大家在“大串联”时都去过了，郑州没什么古迹，我们决定去古都西安玩玩，返回时去登华山。

第一天 8月30日

上午，坐从太原开往晋南风陵渡的普通客车，开始惊险刺激的西安之旅。为了既能顺利上车又省钱，我们用每人花5角钱买了到榆次的硬座车票。

上车后，我们自己就“做贼心虚”，担心列车员查票，根本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。好在一路平安，没有人来查票。

第二天 8月31日

上午，到达风陵渡。出站比较顺利，没有留下深刻印象。由于黄河大铁桥还在修建中，只能渡河到对岸的陕西省潼关县换乘火车。为省钱，我们没坐摆渡船，要从只有桥墩，桥面是用铁索和木板铺设的施工临时专用的“黄河大桥”上走过去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桥面木板湿滑，施工的工人叔叔不让我们通过。经过再三恳求，他们看我们理真情切，终于同意了。

我小心翼翼地走着。看着脚下喧嚣的卷着漩涡滚滚向东的黄河水，心里十分紧张，生怕掉下去。上岸后，面前是山坡，爬上山坡，满眼一片葱绿，这是富庶的渭水流域，与对岸山西黄土高原的土黄色形成鲜明对照，我感到换了地界，心情豁然开朗。

潼关车站是个小站，客车、货车共用。我们觉得“有机可乘”，决定还是不要买票，混上车去再说。于是，我们从站外沿着车站栅栏一直向西走，看到一个供汽车出入的大门，但门口有人把守，我们不敢贸然闯入，就留在那里等待机会溜进去。

开往西安的客车到达时天色已经很黑（大约九点左右），大门仍旧开着，事不宜迟，我们立刻冲了进去，居然也没受到阻拦。没有想到的是，客车停在另一个站台的股道上，我们与客车之间还隔着一列火车，匆忙之中也没看清挡路的这列车是货车还是客车，它会不会开动。时间紧迫，不容多想，我一头就钻进车底到了那头。她俩也紧随其后。我们混进上车的人群中，踏上了开往西安的列车。当时只想赶快上车，没有多想，回到太原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后怕。

第三天 9月1日

因为没买票，不能从西安出站，火车在离西安还有10公里的灞桥站停车时，我们就下车了。天还是黑的，估计是凌晨两点左右。气温很低，又刮着风，我们没出站，找到堆货的地方，躲在盖货物的篷布下睡了几个小时。由于特别冷，也没有睡好。

天亮后我们从灞桥一直步行到西安。首先看到的好像是较多的楼房，接近市区的街道是新建路，因为我家在太原的新建路附近住，看见路牌心里感到一丝温暖。

白天，在市中心逛大街、看古楼、游览大雁塔公园。在这里，我们吃了几天来最贵也是最香的一顿饭——西安泡馍。当晚住在一家小旅店里，好像是睡的大通铺。

第四天 9月2日

上午坐火车到临潼。由于在西安站没票不容易上车，临潼距离西安只有27公里，票价也不贵，我们是凭票乘车。

在临潼，我们参观了“捉蒋亭”，洗了温泉澡。洗澡的那个浴室名叫“华清池”，洗澡间都是单间，我们三人要了一间。房间地上有白瓷砖砌筑的比单人澡盆大不了多少的洗澡池。我们轮流洗完平生第一次温泉澡，感受了一下杨贵妃的生活。

当晚坐火车到华阴县。(买没买票？)下车后，在车站候车室蹲了半夜。

第五天 9月3日

天刚亮，大约是早晨六点左右，我们从车站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到进山的路线，就开始登华山。

自古华山一条路，这话一点不假。进入山口后确实只有一条小路，那是进山人用脚踩出来的羊肠小道，路边长满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。

一路上印象深刻的事情是：

一、在“鹞子翻身”那里停下来，想下去看看“下棋亭”（当时好像还没亭子）。但有游人告诉我们，前两天刚有学生从这里坠落身亡。于是我们没敢冒险，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远处的石凳和石桌以及桌上的棋盘。

二、走到西山气象站时，看到那里除了一座矮房子，周围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，感慨常年工作生活在这里的气象工作人员太辛苦啦！

三、在下山的路上，我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。突然从路边草丛中窜出一条胳膊粗的大蛇，把我吓了一跳，。它很快地穿过小路，没入对面的草丛中。我连忙让一同下山的男同志领先，再也不敢逞强冲到前面带路了。

四、进山不久，在路边一位妇女的小吃摊上买了一碗凉粉，清凉爽口，感觉真好吃。

沿途景观中印象深刻的有：

一、有一段斜度近75度的山路，宽度仅能容一人通过。南边是峭壁，北边是斜坡，游人只能踩着山民在石路上凿出的浅浅的半个脚印向上爬。爬上去是一洞口，从上面安装有盖板。如果盖上洞口，任何人都上不去。可见这里原本是没有路的，不知是什么人在此凿山开洞，才有了路，却又让这条路易守难攻，成为天堑。电影《智取华山》就是在这里拍摄的。

二、西峰（？）通往北峰（？）的一段路特别险峻。山顶只有半米多宽，两边都是陡直向下的峭壁，大约五十米的蜿蜒小径没有任何防护物，走在上面令人提心吊胆。

三、钻进翻船石下，遐想当年沉香怒劈华山救出母亲的情景，感叹大自然的神来之笔。

下午四点，我们走出山口，在小溪里洗脸、洗脚，洗去灰尘和疲惫。没想到却引起我擦伤的左脚外脚髁伤口感染，这是后话。洗漱后我们在小饭店里吃饭，饭菜味道不好，根本无法与西安泡馍相比。

当晚坐火车到潼关。

第六天 9月4日

上午在潼关县城里逛了逛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。我从剩下不多的钱里挤出一点，为家里买了一瓶潼关特产——酱菜，算是给家人的礼物。

我们故伎重演，又到了黄河边的临时悬桥边，这次悬浮的木板桥算是对外开放了，行人可以随意从上面过往。我们跟着人流走上去，我们后面恰好是几个新疆人，高鼻子，凹眼睛，白皮肤，蓝眼珠，奇高无比，汗毛又深，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，吓坏了。走很快，想躲开他们。他们看出我们的拘谨，便追上来用生硬的汉语对我们说：“你们不要怕，我就象你们的爸爸。”我们更加害怕，根本不敢沾边。

我们没有在风陵渡上火车，而是步行十几公里到首阳站买了短途的小票上车。没想到一上车就被列车员盯上了，过了几站后他看我们还没下车，就过来查票。然后把我们带到列车长那里。列车长询问后，知道我们三个是女中学生，就没有赶我们下车，要到太原后把我们交给学校。我们再三恳求放过我们，承诺绝不再犯这样的错误。列车长才同意不再追究，让我们在距离太原市中心十一公里的北营站下了火车。

第七天 9月5日

上午在北营站下车后，由于没钱乘公交车，于是步行回校。当时我脚踝处的伤口已经红肿，小腿也肿了，伤口上“红线”一直延伸过膝关节。我咬牙忍痛坚持走回学校。

回校后，我立即去校医室看伤。阎校医说是伤口感染引起急性淋巴管炎（红线）。她把伤口处理后又给了口服的药。我按时服药，伤口很快就好了。

那时，学生在校医室看病都是免费，有个头痛脑热的，很方便，也很管用。